《反方向的人》
是否每个大学的文学院里都会有这样一号人物?着长衫,写古文,死读书?反正在我念高中的时候,我年轻的语文老师是时常提起他大学时期有这样一位同学的。他戏称他的这位同学为“孔乙己”,常常在枯燥的高中生活中借此人的种种趣闻调节课堂气氛。不过,隔着几年时间的距离,我已经想不起那时他在听着我们笑话“孔乙己”的笑声时,脸上带有怎样的神情了。是和不懂事的我们同样的嘲笑、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还是会胸中略带悲凉?不论如何,文学院里一位穿着长衫的老夫子形象是在我心里留下印象了。
上大学之后我过得很快乐。学校有一座藏书颇丰的图书馆,我在其间认识了不少比“孔乙己”更有意思的人物,西西弗斯、浮士德博士、梅诗金公爵……总之,我早将孔乙己等人抛诸脑后了。
大概是大二的时候,我惊异地发现自己身边也存在着这样一个人。他穿着中山装,在课堂上积极发言,声音慷慨洪亮。但同学们听到他的发言,只是默默地笑。我猛然回想起语文老师的“孔乙己”,暗暗好奇,对此人略为留意,继而发现他在同学中的知名度不低。连我这种离群索居的人也间或听到许多他的趣闻。比如,他写字好用骈文,宿舍墙上贴着孙中山的画像。最后,人们每每总结道:他活像五四时期的人,与世界格格不入。在说这话的时候,人们脸上带着讪笑和同情的神气,仿佛自己站在比他高出很多的地方。
我却十分纳罕,骈文有什么不好?孙中山有什么不好?五四时期有什么不好?我倒认为骈文比火星文高明,孙中山比super junior英俊,五四时期的人们有革命气质和青春激情,追求真善美,不比现在的“宅男”、“腐女”落后啊。
真正认识孔乙己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。那天我坐在图书馆四楼南苦思冥想一个形而上的问题,直到晚上终于茅塞顿开。我心情大好,以至于在借书处遇到从未正面接触过的孔乙己同学时,竟主动对他微笑。他很有礼貌地对我说“你好”,继而翻看起我所借的书目。他借的都是一些美学概论、社会学概论之类的书籍,他说,他在尝试了解各个学科的特性。
在随后的交谈中我了解到,他的目标是成为一名教书育人的人民教师,所以他现在要努力丰富自己的知识和完善品德。(人民教师,我已经很久不曾听到有人如此咬文嚼字地称呼这个职业,带着绝对的敬畏和虔诚。对人们来说,做什么不外乎是一个职业,一个谋生手段而已……)在逐渐深入的谈话中,他向我谈起他对人生的理解,对爱情的定义,种种茫然和困惑,以及最后对桃花源的向往。
但我完全忘了自己说过什么。仿佛在这个记忆的画面里,我只是作为一个陪衬来证明他的存在。我所谓的理性与自明只是为了衬托理想与牺牲的美好。记忆总是会自动优胜劣汰。我记得最后他对我说,“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,你的话令我学到了很多,想通了很多问题”。他可真是谦逊有礼。走的时候他又问我要不要和他去操场锻炼身体,我一愣,他自顾自地说着他每天坚持锻炼,然后谈起他对“尚武”的理解,说我们不能丢掉运动……我自觉羞赧,我这个连体育课都不愿意去上的人。
终于我同意人们评价他的格格不入。非但格格不入,说得难听点,简直倒行逆施。诚然他缺乏圆滑、缺乏与周遭相处的艺术、缺乏现实经验……但事实果真如此吗?
那夜的风很清凉。后来我独自走着,仿佛看到他所描述的桃花源:芳草鲜美,落英缤纷,阡陌交通,鸡犬相闻,黄发垂髫,怡然自乐……我不敢想下去,那里太美好了,带着我内在的悲观主义论调,我不愿意想象他信仰破灭的悲哀。但我又满怀信心地默默祝福他,在这样一个一切皆无可能又一切皆有可能的时代。
我突然很想念屈原、陶渊明、苏轼。想念那个曾被司马迁、被伯夷叔齐、被尾生抱柱感动落泪的,天真的少年的我。
我又仿佛看到我的语文老师一年老似一年地站在讲台上,日渐悲凉的微笑。